人生是一条大河，是随洪而上，还是被洪淹没，有时候真的不由己。

之后大概有五分钟，梁书绎都没有再开说话，周向延递给他一块纱布，他拭着弟弟的脸，咙抖动，终于，发了一声哽咽。

护士长匆匆赶来，“梁医生在手术室，已经先联系病人父母了。”

他亲吻梁书沅的额，即便弟弟脸上的血让他变得不像熟悉的样，泪一滴一滴，落在梁书沅脸上，混成血，顺着他的脸颊下来。

那是周向延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狼狈的样，穿着手术服，镜像是被掰弯了一样，斜在鼻梁上。外科医生的手最稳，为了锻炼左右手的协调，他们三个每周都会约着去游泳，但梁书绎的手在抖，以一古怪、不受控制的频率。

“爸妈，还有哥哥……

周向延在慢慢转变心态，或许与自己和解才是他最终要抵达的命题。

方萍几乎哭到了昏厥，被丈夫抱住才没有倒下。

在那之后，他主动要求调到急诊，全医院最忙最苦的地方。

梁书沅被救护车送来的时候，浑上下都是开放创，以至于直到护士报了他的姓名年龄，准备联系家属时，他才认前这个人是梁书绎的弟弟，不久前来医院给梁书绎送饭，他还蹭到了一顿披萨。

那也是周向延第一次看到他泪。

在这天之前，他一直觉得梁书绎内有个不会错的运算系统，他对自己的人生有着近乎可怕的掌控力，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他产生焦虑、狂喜、悲痛，这类向极端靠拢的情绪，他太稳了。

他推开挡在病床前面，说着“伤得太重了，人肯定过不来了”的小医生，跪在床边给病人CPR，一边大声喊护士长：“刘！找胰外科梁大夫……快叫他来！这是他弟弟！”

这对于一个青年医生来说，无疑是大的打击。

每个医生的职业生涯里，都不可避免地要面对病人的抢救无效，医学不是万能的，在意外面前，医生不该被苛责。

CPR需要不断换人，周向延停下时，差跌坐在地上。他后背的汗浸透了衣服，白大褂上沾了梁书沅的血，他看着心电监护仪，甚至都不敢眨，不敢呼。

在场所有人都知，梁书沅不可能被救回来了。

但抢救没有停止，所有设备都没有撤掉，梁书沅还有被动的心，他还和这个世界有联系，他还要等他的哥哥。

每天面对危重病人，各突发状况，他是希望自己能从这样的忙碌中慢慢走来，接受所有不可改变的生命局限，同时，他也开始考虑离开一附院，关注一些二线城市医院的招聘信息。

然而他无法预料到的是，在急诊，又一次的“坏运气”找上了他。

抢救二十分钟后，梁书沅已经没有了自主呼，瞳孔开始散大，除了不间断的心脏复苏和外呼机支持外，上不了别的措施。

他明明是离得最近的人，九楼和一楼的距离，乘电梯不过半分钟，但是他救得了手术台上的病人，救不了自己的弟弟。

抢救半小时后，梁书沅的父母和朋友赶到医院。

噩噩，不知时间是如何逝的。

可是于私心，周向延还是难以接受今天这个病人死在自己面前。

抢救第五十分钟，梁书绎来了。

他跪在病床前，握住了梁书沅苍白的手，颤抖才稍稍平息下来，“沅沅……沅沅别怕，是哥哥来晚了，对不起……”